YX隨筆說

從北流到南港車站的路上，天冷，霧霾拉著光影特別長，恍惚像是北京的天橋劇院，年屆二十，最自由的年紀，那時每週都是滿北京跑，看戲看演出聽講座。

地處近郊的戲院散場後人走得很散，如果是冬天，地上會有薄薄髒碎冰，踩上去沙沙的，一股土味的霧霾把呵氣、月亮、路燈跟更遠的建築物都暈成一片。

看了個很棒的演出後，心總是滿滿的。晚上10點半離場，我們由二環的天壇公園附近上地鐵，回到北四環的海淀大概要40分鐘。從圓明園站側門牽出破爛但還是得上鎖的腳踏車，嘎噠嘎噠穿過西門，穿過近春園跟古月堂中間的熙春路，經過清華學堂到小橋，揣個烤串煎餅或糖炒栗子，回到宿舍大約都已經熄燈。

那段時光在回憶中一次次變得更美好，當時不覺得這是青春，只覺得生活不就應該如此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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週日晚上在北流看了R&J，這是第5次買票看R&J，它是我的音樂劇啟蒙之一，從國小看DVD，後來在北京、在上海、在台北。即使已經不是最愛，但原版RJ首次共同來台，真的不可能不看。

一對40歲的男女，在台上大唱「16歲的我怎會懂得愛情」，一些高音明顯划水、甚至直接降key唱合聲，但原版男女主唱的那是青春。

現在最直敲心頭的是《Avoir 20 ans年屆二十》，從10歲、20歲聽過來，到現在自己是年屆30，看著台上的RJ，清清楚楚寫著年紀，竟然有點傷心。

如果下次不是找Tom Ross回鍋Tybalt，不出意外這應該是最後一次看R&J現場了。

一直對跳躍時空的蒙太奇十分著迷，儘管這已經是電影剪接的老梗，但每當電影角色一回頭、一推門，畫面就轉回10年前初見的場景，我就是喜歡那種掉進時間縫隙的感覺。

至今最愛的蒙太奇，並不在電影裡，在書裡。

「漢娜帶著落寞轉過臉，放下頭髮。她的肩膀碰到碗櫥的邊，一只玻璃杯落下來。基帕爾的左手猛地伸出，在離地一英吋的地方接住落下來的叉子，然後輕輕把叉子放進女兒的手指尖。他的眼角有一道皺紋，在他的眼鏡之後。」

與電影不同，書裡有更多的篇幅描繪漢娜和基帕爾的異國情愫，無法凌駕於家國，卻在最困惑的人生時刻能相伴之人。

多年以後基帕爾回到老家成了一名醫師，擁有了溫柔可愛的兒女。為女兒撿起叉子時，他腦中忽然閃過與漢娜初見面的畫面。

我對這段畫面的喜愛，以至於後來《愛在日落巴黎時》傑西在莎士比亞書店裡分享對於新書的想像，提到看著女兒在車頂跳舞時，同一時間彷彿也看到了高中的女友在跳舞。當時我竟有種，啊抓到了這是抄襲的荒謬想法。

昨天聽到朋友跟男友分手了，交往了10年的男友啊。她卻跟我說，沒關係在一起那麼久，去過那麼多地方，未來的日子裡，他總會有幾個時刻想到我。

這是個令人振奮的想法嗎，其實我聽了之後更難過了。

看到高達過世，想到曾經很喜歡《斷了氣》。

說是曾經，因為隔了好久沒有再看了，記得的只剩下一些片段的鏡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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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前系上的必修有一門電影剪輯分析，2學分的課，但老師規定週日下午都要額外到圖書館放映室，連續看兩到三部她指定的電影。

昏昏欲睡的週日下午，舒適的放映廳沙發，加上一大堆不符合現代節奏的剪輯與敘事方式，印象中還需要跟同學排班，一定要有人醒著把所有內容看完，老師點小組回答問題時才不會答不上。

因為是在假日，我們是陰盛陽衰的系，大家都喜歡叫上自己男朋友一起去，結果偉哉我大清理工男，做什麼都認真，常常是女朋友睡到昏天暗地，被帶來的男朋友一個個躍躍欲試急著跟老師討論。有一次一個男的跟老師爭了半天，老師想查他名字，才發現不是課上的學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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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第一次看《斷了氣》。

接續在現在光想到就頭痛的《卡里加利博士的小屋》、《詩人之血》之後，《斷了氣》真是讓我感恩載德。會喜歡這部電影，估計也帶著那種「謝謝，我終於有看懂的東西了」的情緒。

神奇的是，我記得當時可以跟別人說出一大串自己喜歡的原因，今天看到新聞，卻什麼都想不起來了。打開當初的課程筆記，《斷了氣》後面我只寫了一句話，「王家衛說，那是最美的愛情。」

我自己的電影筆記裡，最後一次看《斷了氣》的時間已經是2017年，那時候寫下了，「虛無和悲傷，你選擇哪個？」男主選擇了虛無。文後我反問自己，會怎麼選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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傻孩子，真想跟當時的自己說，有事嗎，當然兩個都不要啊。

這幾天戈巴契夫逝世，對他的生平，其實也就只能說出中學歷史裡的蘇聯解體。

但我對他有個特別的印象，在場講座中聽到人家說，戈巴契夫後來窮困潦倒，於是開始在各個電影、電視劇中飾演自己。

前幾天想到這件事，特別去查證。他確實出演了幾部電影，包括《再見列寧》、《軍火之王》，都有他的身影。

說來心酸，人是越來越老，但在不同的影視作品中，戈巴契夫只有一個任務，那就是重複的宣布蘇聯解體。這些畫面，被安排在電影主角背後的電視中，象徵著重要的時間節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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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電影，戈巴契夫還拍了不少廣告，其中最讓我忍不住「哇嗚」的是他在1997年拍攝的必勝客廣告。

廣告以莫斯科的主要景點做剪輯，包括基督救世主主教座堂跟聖瓦西里大教堂，接著是兩個人影撐著傘漫步在紅場上，這是戈巴契夫和他的孫女，他們走進了一家披薩店。

其他客人看見了他，於是一老一少兩個男子爭論起來。

「因為戈巴契夫，我們的經濟混亂，」中年男人抱怨。

「因為戈巴契夫，我們才有了機會，」年輕男人說。

「因為戈巴契夫，我們的政治不穩定，」中年男人抱怨。

「因為戈巴契夫，我們有了自由，」年輕男人說。

然後一名中年女性打了圓場，說，「多虧了戈巴契夫，我們有了必勝客。」顯然這句話得到了一致的認同，大家紛紛舉杯向戈巴契夫致敬。

啊，多麼美式的資本的力量啊。當時才1997年，距離蘇聯解散不到10年，據說廣告在俄羅斯播出時，也曾引起諸多憤怒輿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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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年，戈巴契夫還拍了奢侈品Louis Vuitton的平面大片。主題仍然是在賣情懷，灰色陰冷的蘇聯式濾鏡，配上車窗外柏林圍牆。

這不是什麼歷史紀實，是曾掌管世界最大政治體的元首、前蘇聯總統，在幫LV經典老花包代言。

我對於戈巴契夫真的是全然不解，但看到他一次次在不同的劇組中宣布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解散，我其實很好奇他在想什麼？

跟川普熱愛在各種電影扮演路人甲不同，他的出現都代表著很強烈的政治符號，但有點諷刺的是，這些影視、廣告背後，都是所謂自由西方的資本。

當然了，關於他是否真的窮困潦倒，我沒有找到相關證據。如果說他真的是為了錢，那真的挺心酸。